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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应专注于自己的孤独,结果每个人却都只顾着监视他人的孤独。同类并非我们的宿命,而是堕落的诱因。

存档灵魂:


【罗马尼亚】埃米尔·齐奥朗


 


我既没有愁苦到足以成为诗人,又没有冷漠到像个哲学家。


但我清醒到足以成为一个废人。


 


孤独者的任务是加倍孤独。


 


孤独中没有生命,只有永恒。


 


生命是一种酩酊状态,间或被怀疑的闪电划破。


 


对一个明白人来说,与凡夫俗子为伍纯粹是折磨。假如你完全清醒地在同侪中生活过,却没有因流血过多而死,就说明你还没看懂我们人类的悲剧。 


 


只有忘掉一切,才能真正记得。模糊的记忆揭示了时间之前的世界。通过逐渐倒空记忆,我们从时间中抽身而去。因此在失眠的夜里,我们会再次经历祖先的恐惧,那个世界已被遗忘,却恍如记忆般令我们心惊。这样的夜晚不会抹除记忆的实际内容(我们的历史),但会把我们带上一条在时光中蜿蜒回溯的小径。失眠是向起源的倒退和孤独的开始。它使时间变得稀薄,直至化为纯粹的视幻;它将我们从无常中放逐,强加给我们以最后记忆,也就是那最初记忆。在失眠症优美的消解之下,我们耗尽了自己的过去。于是我们似乎和所有时间一起死去。




莫扎特的优雅中有葬礼的回声:谁不曾觉察,谁就不知优雅乃是对悲伤的凯旋,不知世上只有忧郁的优雅。




在感情的世界里,眼泪就是真理的标准。是泪,而不是哭。眼泪有一种透过内在的崩塌来表露自我的秉性。只在表面上哭过的人对眼泪的起源与意义一无所知。有些眼泪的鉴赏家从来没有真正哭过,然而他们是隐忍着不去引发一场宇宙的洪灾!


 


孤独就好像是荒芜的怒海之底,激流在那里漫卷骇浪,仿佛要把我们存在的屏障悉数摧毁。


 


每次看到风景,我都想把身上一切非宇宙性的内容统统摧毁。草木的乡愁与大地的懊悔不可抵挡,我愿变成植物,每天死于日落时。




失眠之夜的辗转挖成了沟壑,其间有记忆的陈尸朽烂。


 


只要春天常在,忧郁就无药可医。大自然在春天里病入膏肓,这个肉欲横流的残酷季节让你想要尝见爱与死。 


 


当孤独达到了某一程度,就应该停止去爱,也不该再被交配的迷人龌龊所玷污。一个不惜任何代价只想延续自身的人,跟狗几乎没有差别。


 



想到夜晚的孤独,还有这孤独的剧痛,我就渴望在圣徒所不知的路上漫游。


往何处去,往何处去?就连灵魂外面也有深渊。


 


“自杀让我明白,我可以在我愿意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这令生命变得可以承受,而不是毁掉它。”


 


眷恋表象的秉性使我们大多数人执着于生命。它使我们摆脱了圣洁。


 


倘若天生你具有对死亡的强烈预感,生命就会向诞生时刻逆行。它在一种次序颠倒的生命演化进程中重拾生命的所有阶段:你死去,然后你生活、受苦,最后你出生。或者,那是诞生于死亡废墟的一次新生?




有些悲伤会在人的灵魂中投下隐修院的阴影。透过这种悲伤,我们开始懂得圣徒。尽管圣徒可能想陪我们直到苦涩的极限,但他们不能;他们在半途遗弃了我们,置我们于凄凉和悔恨。圣徒之心的中轴固定在上帝之中,斜度和我们截然不同。


 


最爱生命的时刻,也是我感到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无以过之。




生命成空,死亡如梦。苦难凭空捏造出它们,以证明自己有理。在不实与幻觉之间进退两难的只有人类。


 


失眠是向起源的倒退和孤独的开始。它使时间变得稀薄,直至化为纯粹的视幻;它将我们从无常中放逐,强加给我们以最后记忆,也就是那最初记忆。在失眠症优美的消解之下,我们耗尽了自己的过去。于是我们似乎和所有时间一起死去。




耶稣的父亲约瑟是史上最怂的人。基督徒把他晾到一边,让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但凡他说出真相哪怕只有一次,他儿子就会仍是个籍籍无名的犹太佬。基督教的凯旋来自一种不自重的男子气。童女生子源于举世的虔诚和一个男人的懦弱。


 


一旦失去了理论的信心和理性的傲慢,人就可以试着理解一切,为自己理解一切。


 


走出自我就是犯下原罪……风也只是空气的癫狂!音乐更是沉默在发疯!我要辞掉行动与梦想!了无踪影将是我唯一的荣耀……我不过是人类的癫狂!


 


神的无限,等于万物所忍受的全部孤独时刻。


 


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会在你心灵上留下痛苦的遗憾:不是圣徒,便是罪犯。自我毁灭的两种方式。


 


生命就像是春天的歇斯底里。




在被共同的利益与希望关在一个圈子里的人群中,仇视幻觉的心灵从中心向边缘开路。它再不能忍受近听人声的攒动;想尽量离远点儿去观看将这些人连在一起的那种该死的对称性。结果举目四望只见殉道者


 


历史是种种空想的作坊。


 


同精神一样,心灵也打造乌托邦,其中最为诡异的,就是一个称作故乡的宇宙。在哪里,人可以从自己得到休憩。而宇宙,不过是我们一切困倦通天的枕头。


 


诅咒比神学和哲学沉思更接近上帝。


 


在时间的句子当中,人们像一堆逗号一般切入其中,而你为了打断这句话,却把自己定成了一个句号。


 


当我们说话,就像我们写作,我们什么也解决不了。除非深入内部。我们卸下包袱。我们稍稍腾空自己。那些比较麻烦、令人忧心的问题,谈过之后,我们是带着某种解脱感来看待它们的……我们的忧虑减轻了。这就是谈话的意义。


 


一套救赎理论只有从“存在等于痛苦”这个公式出发才有意义。东方的民族之所以能长存,那全赖于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因为他们几乎不曾变化,所以也不曾背叛过自己。


 


若没有一个高于灵魂的序列存在着,灵魂便只可能沉没于肉体中——而生理状态就成了我们那些哲学生惑的最终真理。


 


倒空时间使人投身于一种生机勃勃的虚无,其中满是暧昧不明的应许。


 


一个满怀激情说出的谬误,比一个用平淡无味的语言表达的真理更讨人喜。


 


由于他建造了一套谬误系统,所以他只好为一些蠢得惊人的原因而痛苦,同时又向一些可笑之至的价值投杯送抱。


 


世代相传的懦弱推荐给我们的办法,乃是对起码的精神义务最卑劣的叛逃。欺骗自我、在蒙昧中生生死死。


 


任何诚恳的哲学都会回绝文明的册封,因为称号的功能就是要筛选我们的秘密,再把它们装饰成预期的效果。


 


人没有能力不迷失。


 



要避免生命力的无能,就必须赶在理性的门坎之前,怒放……


 


惟有我们隐藏的情感才是深沉的。那些卑贱的情感的力量恰恰源于此。


 


什么也不放过的否定,太过饱满,在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虚空之后,便会牵累乃至缩减死亡的威望。


 


生命在疯狂中创生,在倦闷中解体。


 


最苦涩的念头,其效果总是无法跟一场盛宴后的杯盘狼藉相比。


 


任何对死亡迷恋的人,都会对生命有种不真实感。并不是对死亡的迷恋造成了你发现生命是不真实的,而是当你发现生命没有实质,生命什么也不是,是幻觉时,对死亡的迷恋就驻扎进来了。


 


一个肆无忌惮放弃了偏见的民族,会不断地否认自我,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否认为止。 


 


快感成为目的本身,其延长成了一门艺术;对高潮的规避是一项技术,性则俨然一门科学。从书本上学来的方法、得来的灵感都是为了增加欲望的渠道,被折磨的想像力得负责变换享乐的前戏,连精神本身也都管起了一个跟它的本性不搭,本来不该它指出的领域——这一切都是血液贫瘠化和肉身变态理念化的症状。……这便是个体生命骗过了生命种属,太过混沌的血液已不够冲昏精神,血液也已被思想冷却变薄,成了理性血……


 


挣脱了目标,挣脱了一切的目标以后,我的那些欲望与痛苦,我只保留它们的公式。顶住了想作总结的诱或,我便战胜了精神。


 


一切不肯接受存在所是的事物,便必然陷溺于神学。乡愁则只是一种情感的,在其中,绝对是人欲望的元素建构成,而上帝则是由乡愁打造出来的不确定。


 


生命只是在一片没有坐标的大地上响起的一阵喧哗,而宇宙则是一种患上了癫痫的几何空间。


 


理性竭尽全力,想向我们指明,世间种种变故的比重有多么微小;可是面对我们宇宙式的膨胀趋执,它也无能为力。因此,真正的疯狂从来都不是因为大脑的偶然变故与某种灾难,而是由于心灵打造出来的错误的空间概念……


 


我仅仅对姿态、对思想的感人性发生兴趣。我是一个偶然的作者,因为,我写作,仅仅是为了摆脱一时的焦虑。 


 


写一本书时不应该考虑其他人。你不应该为任何人而写,应该只为自己写。一个人绝不应该为了写一本书而写一本书。因为那没什么现实性,只是一本书而已。我写的所有东西,我写作,都是为了从压抑与窒息中逃离。并不是像人们说的,源于某种被激发。它可以说是为了得到某种自由,得以呼吸。


 


尼采最大的优点是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免于圣洁,要是他放任天然的冲动,他就会变成一个帕斯卡尔,外加众圣徒的全部癫狂。


 


通过逐渐倒空记忆,我们从时间中抽身而去。


 


每个人都应该专注于自己的孤独,结果每个人却都只顾着监视他人的孤独。


 


自由是一种伦理原则,却具备一种魔鬼本质。


 


他们行动的源头在于我们禁不住无意识地会自诩为时代的中心、理由与终点。本能的反射狂傲,把我们自己所是的那么小块血肉与意识化成了星球。


 


已忘却的一声叹息让我们走出当下世界;一种平凡的劳累使我们去离了某片风景或是某个人;一些虐约的呻吟将我们从温柔胆小的天真十分离出来。所有这些偶发的距离——我们的白天与黑夜的总结——构成了将我们与世界分开的差距——而精神却尽力要把它们缩小,降回我们脆弱的幅度。然而,每次倦怠的影响都已感觉明显:我们脚下哪里还能找到物质?


 


哪怕这世界的每时每刻都脱离时间的轨道来给我一吻,我也不会与之言归于好。


 


将你的生活局限于你自己,或者最好是局限于一场同上帝的讨论。将人们赶出你的思想,不要让任何外在事物损坏你的孤独。


 


我们这些萎黄的演员,只能随时准备着为演那阵俗的时代里聊以充数的角色:宇宙的帷幕遭虫蛀,从破洞中看去,只能看到面具与幽灵.……


 


而我则想像着一座醒悟心灵的艾留西斯城,一种清晰的奥秘,即不带神灵也没有幻灭的惨烈。


 


如此多的虚空与不解有什么出路呢?我们抓住日子不放,因为想死的愿望太过逻辑,因此也就毫无功效。


 


一种文明,在涉猎了一切问题,在完全扭曲了这些问题以后,要经历的垂死,比起它开初那种处女般的无知来说是更吸引人的。


 


我们不善修辞,所以是明确失望派的浪漫分子。


 


无所事事的人比忙忙碌碌的更能领会事物,并且更深刻:因为没有任何俗务会限制他们的视野。


 


对话中从来不曾产生过任何宏伟壮观的、爆炸性的“伟大”的东西。


 


一个灵魂,只可能因为他所承担的不可忍受之多寡而成长、或灭亡。


 


遇上一个人,只见他陷在一个深不可测又无法证真的世界里,四围的信念与欲望跟现实重叠在一起,仿佛一幢怪异的建筑。


 


“伪真”则在哲学活动与预言之中取得了胜利,前者不过是藏在那句“人们”之中的自矜,而后者更句句“我们”的巅峰。定义是抽象思维撤的谎,伟大的号召则是立志精神的闲扯蛋:一座神殿的基石上总有某个定义,而一种号召则一定能在其中纠集一帮信徒。所有的教育都是这样开始的。


 


谁征服了死亡的恐惧,谁就会深信自己不朽;谁没有这种恐惧,谁就实乃不朽。


 


一切情感都是从分泌腺的悲惨中萃取出了它们的绝对。


 


我们说空间、时间、苦痛是无限的;而无限却并不比崇高、和谐、丑陋影响更远……那么人只想关注词语的深处吗?可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每一个词,若是脱离了肥沃的扩张性灵魂,便必定变得空洞而毫无意义。智慧的力量在它们身上练习投射光芒,试着将它们打磨的闪闪发亮;而这种力量,一旦变成制度,便名为文化——也就是一片虚无之中的焰火一场。


 


人民从一场生产催眠中苏醒过来,清醒时代揭幕在即,众人抛弃的只是些空洞的范畴。神话变回了概念;衰败伊始。而其后果也明显起来:个体都在想活,他把生命转换为目的,把自己提升到一个小小例外的高度。而这些例外的总和,既已构成了一种文明的亏空,也就喻示着消失。人人都达到精明的境界——可是,完成伟大时代之杰作的,难道不是那些上当之人光芒四射的愚蠢吗?


 


时代的回响将一直迫害你,直到你最终的隐身之处……如果什么也无法阻止你流血,那观念本身也会被染成红色,或是一个挤一个,就好像一团团的癌细胞。


 


一切关键所经历都是负面的,生存的堆积层缺乏厚度,心灵与存在的考古学家,挖掘它们,找到最后,就只会面对一片空虚的深渊。而那时他再怎么怀念表象的装点也就无济于事了。


 


同类并非我们的宿命,而是堕落的诱因。


 


虔诚的时代最为擅长血腥的壮举。


 


人换起想法来就像换领带,因为任何种想法,任何一种标准都是来自于外部世界,来自于时间的组合与偶然。


 


圣洁是一种性质独特的疯狂。凡夫俗子的疯狂会在荒诞无用的举动中自行消耗,神圣的疯狂则是旨在赢得一切的可以努力。


 



失眠的戏剧性就是,时间不再流逝。


你躺在夜半时分,但你不再在时间范畴里了。也不在永恒里。


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令人痛苦万分。


活着的人会随着时间走,因为在时间里面。


而当你那样醒着时,你就在时间之外了。


时间在你之外流逝,你无法跟得上时间。


 


生命一再堆积无效的秘密,独占了天下的无意义,结果它所勾起的恐惧比死亡多,它才是真正的未知数。


 


昏厥激发出如此狂野的肉体快感,以至一个深谙消极乐趣的人简直难以决定是否要倒下。


 


小心他垂诞你的孤独,因为他是不会原谅你够不上他的真理与他的激昂的;他的躁狂、他的善,他都要跟你分享,要强加给你,要让你面目全非。


 


意识到衰败的人常犯的错误,是想要抵抗它,而实际上我们应该鼓励它:因为衰败发展下去,敏会衰竭,从而使别的形式得以生成。


 


人一旦失去保持淡漠的能力,便成了潜在的凶手;一旦把他的想法变成了神,那后果也便不可估量。


 


只要春天常在,忧郁就无药可医。


 


最好活着,但要象早已死去那样去思考、行动。人们何必剥夺随时可以了结自己的这种慰藉呢?


 


其他人坠入时间,而我坠入时间之外。


 


在一种水平的静止之中,我们辛苦了那么多个钟头,而大脑却一丝也不曾得益于它荒谬的活动。一个不会受害于这种浪费的蠢货,若是把他所有的能量都积累起来,不浪费在梦中,可能会达到一种理想的清醒状态,以致会看穿形而上谎言所有的角落,或是理解数学当中最不易解答的难题。


 


哲学式的骄傲是一种最糟糕的存在,并且它极易蔓延。哲学的语言导致自大。


 


假如我们可以保存住在每夜梦中浪费的能量,精神的深度和精微也许能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恶梦搭起的支架所消耗的神经能量,比结构最清晰的理论构建还要累人。我们在无意识当中参与了那样神奇而怪诞的游戏,穿越了那样一个不受反诗意的因果关系所束缚的空间,那么醒来以后,要如何才能重新安排思想呢?


 


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如同酣醉的神——突然,眼睛睁开,取缔了长夜的无限,我们就又得在白天的平庸之下,重新开始咀嚼那些没有一丝血色的问题,而夜里的种种狂想却根本无法帮到我们。荣耀无限、劫难重重的诗情画意,竟然完全无济于事;睡意白白地使我们疲劳不堪。醒来的时候,是另一种倦怠在等着我们;才刚有点时间把夜里的倦怠忘掉,我们又跟早晨的倦怠陷入了厮杀。


 


每夜过后,我们都更为空虚:我们的神秘与忧伤都流进了遐想。这样,睡意的劳动不只是消减了我们思想的力量,也消减了我们那些秘密的力量……


 


当个民族的血脉中再没有任何一种偏见的时候.,他还拥有的资源就只剩他自我分解的意志了。如同音乐这门学问崩溃的过程,他诀别激烈昂扬、抒情浪费、多愁善感和盲目顺从。从此以后,他再不能不带嘲讽地膜拜:“距离感"从此便成了他的禀性。


 


意识到不幸是一种太过严重的病症,……。它拉低了地狱的荣耀,将岁月的屠宰场也划归了田园风光。


 



世界已经侵入了我们的孤独。


 


一种文明从农耕演变到吊诡,在这两极之间进行着野蛮与神经质的斗争:创造的时代那种不稳定的平衡也由此而来。斗争接近尾声,一切前景都已敞开,却没有一个能够勾起同时倦怠警醒的好奇。那时就轮到醒悟过来的个人在虚空中发展自我,让理智的吸血鬼狂饮文明那已经败坏的鲜血。


 


Iftruth were not boring, science would have done away with God long ago. 


假如真相不是那么无趣,恐怕科学早就消灭了上帝。


但上帝和圣徒一样,都是逃避真相之平庸乏味的手段。


 


时间是一种慰藉。可是意识挫败了时间。


没有什么轻松的疗程可以治愈意识。


否定时间是一种疾病。


生命中的清白和健康更是徒劳之极。


 


泪水穿透大地,在另一片天空中上升为点点繁星。


真想知道是谁哭出了我们的繁星?




 
Ⅰ 现 在 ,我 想 学 会 尊 重 泥 块 。


审美的虔诚:对种种表象怀有一种宗教的敬意,脚踏实地而没有对天堂的怀念,相信一切皆可能是花朵,而非绝对。


 


如果说你从来不后悔自己没有翅膀,难免用人的沉重脚步污染大自然,那么你从来没有爱过这片大地。每当我们发现它时,无不在心里,而不是在脚底下感觉到它,我们朦胧地仰望着的满天星体正在变成迷雾,融化为当时忘记了天空的一滴血。你可以随己所愿仰望上空,却不会因为与你行走时无视的地球难得相遇而感动。但是,与它面对面,同它的行踪密会,令你想入非非,恨不能在动人的拥抱中发出一声来自肺腑的兄弟般沉重的痛苦悲叹!我的眼睛受够了仰望你们这些天使、神明和天穹之苦!


 


现在我想学会尊重泥块。我还能否低头俯瞰大地,怀着使我涌起剧烈寒战抬眼仰望你们时的激情?什么样的癖好和恶习把眼睛推向超自然?宗教使得眼睛偏离它的自然使命:看。从基督教出现以来,眼睛不复看得见事物。


 


同一个人踮着脚尖走在教堂的大理石板上,却在花园里随地吐痰——混合在感觉中的思想的快乐,或应分别建造一座寺院和创造一种感觉神话学。


 


老天,不懂得花开花落的痛苦或狂喜的老天对我何用?我想与注定具有生命的事物共生,与注定要死亡的它们同死。我为什么对你们,永不熄灭的星体们,谈论熄灭?我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太多的虚空。但现在回到了舒展筋骨的地方。在这里,我像一个渴求赎罪的隐士一样漫游。


 


 
Ⅱ 只 有 ,丑 恶 是 无 痛 苦 的 。


从瞬息即逝的一切中——任何东西无不如此——凭借感觉取得精华和强度。你从何处能寻找到现实的东西?没有任何地方。只能在情感的色调中寻找。情感中没有显现的东西犹如不存在一样。一个中性的世界比一个情感的世界更缺失。只有艺术家使世界得到呈现,只有表述把事物从它们必然的非现实性中拯救出来。


 


你靠什么生活,有何灵丹妙药?种种无名的快乐和痛苦——但你找到了其中一种的名称。


 


生活只维持在我们一阵阵战栗的长度之内。排除了它们,生活不啻活的尘埃。


 


你见到之物上升到幻影的高度;你听到之物上升到音乐的水平。因为:就其自身而言,什么也不存在。我们的震荡构成世界;感觉的松弛成为世界的暂息。


 


正如“虚空”借助祈祷变成“上帝”,表象同样也借助表述变成大千世界。词语正在偷走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直接的虚空的特权,劫掠它的流动性和易变性。如果我们不是把感觉固定在其形式——不存在的虚空之中,又如何从一团乱麻似的感觉丛中解脱出来?我们如此赋予它们生存属性。现实即是固化的表象。


 


肉体的负面的焦躁,血液的圣经式的抗议,临终的圣像和疾病的灾难符咒——面对由世界灿烂辉煌景象引发的绝望,皆变得苍白无力。纵使我或记得最确切和钻心的痛苦,顺从于自我的物质的最真实的疯狂,面对人间的种种虚伪装饰的切肤之痛,它们也变得模糊不清。当我独自在山上或者海边,在安静的或者有音乐伴奏的沉默之中,在令人怀旧的松林或者凉由心生的棕榈林下,万千感觉油然而生,超越了时间,身处美景中的幸福和这种幸福将在时间中消失的现实感令我心如刀割,美景消散在一种未尽意的赞赏的模糊而崇高的氛围中。只有丑恶是无痛苦的。但是,声威更比天高的表象的魔力,比人的温驯所招致的一切地狱更令人震撼。不是人的劳苦使我脱离世界,而是因为太经常地看见人间天堂,我的感觉融化成不幸。为什么在不完美的决定性时刻,一阵突发的嘁嘁喳喳的低语把我推回到种种暴虐的时代?


 


如果你看见一棵开花的巴旦木在轻风的潜入下温馨地摇摆着,而纯粹的南方的天空下降到它的树枝之间,让眼睛不去想象即刻绽放的花朵之上的其他东西——那么你也立即随之摇晃起来,为了更勇敢地跌入时间的沙漠之中。


 


对于战栗结束的恐惧毒化了我的感觉的天堂,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应该在插入思维的感觉中完成。世界的辉煌壮丽比肉体的愤怒更凶猛地刺痛我,我在幸福中流血,比在绝望中更糟糕。


 


时间神秘地稀释为美的绝对虚空……我用时间来滋养血的期待,激荡起永远无益的波澜和折光。价值只存在于你愿意为之赴死的表象之中……花瓣将替代理念的地位?


 


时间要求另一种活力,血管要求另一种喃喃低语,肌肉要求另一种欺骗……一个直接的世界——以及一切无用的东西;人人随手可得的玫瑰,却是幻想的水仙女们不敢摘取的……


 


既然这个世界的波涛能够使你在更甜蜜的终结中永垂不朽,那么为什么要在另外的世界中寻求拯救?——我将把迷人的虚空从一切繁花如锦的浮华中解脱出来,为自己建造一张床,酣睡在原野花冠上。我不再逃往星星,也不想隐身于月亮的远方。


 


世界的美学涅槃:在最高表象中达到崇高。在瞬间的泡沫中也只有虚空。你直接和短暂地升华至自我的边缘。


 



 Ⅲ 在 ,思 想 的 磨 难 边 缘 。


我阅读了人之书。翻遍了书页。浏览了其中的理念。我知道各民族到达了何处,在精神探索中走了多远。有些民族热衷于创造某些公式,另一些民族则努力显示某些错误或者借助信仰来凝聚仇恨。所有民族无不出于恐惧虚幻的幽灵而耗尽了底蕴。当他们不再相信任何东西时,生命力不再能支撑繁多的欺骗的蠢动,屈服于没落的焦虑,枯竭的精神的消沉。


 


我从他们那里学习到的东西,他们的曲折变化在我心头引发不可遏制的好奇心——犹如散发出思想的腐尸恶臭的一潭死水。我所知道的一切源于无知的狂怒。当我所学到的一切消失时,虚空,面前的虚空世界,使我开始理解一切。


 


我曾经是雅典的怀疑主义者,罗马的失去理性的疯子,西班牙的圣徒,北欧的思想家,英国的诗人们的炭火灰烬的同道——无用的激情的浪荡子,一切灵感的孤独和落魄的崇拜者。


 


在他们前头,我重新与自我相遇。离开了他们,我重新走上了自己的无知的探索之路。走过历史弯路的人严肃地回归自己。在思想的磨难边缘,人比在充满潜能的天真微笑的初出茅庐年代更加孤独。


 


大自然的时代变迁不会沿着你的事业足迹前行。你需要时刻加速,无情地付出你的辛劳,没有人会给你揭示沉睡在无知中的种种奥秘。世界隐藏在无知中。想在它中间看见一切,只需默默静听就足够了。既不存在真理,也不存在错误,既不存在客体,也不存在想象。把你的耳朵贴着隐藏在你心里的某个地方的世界,它无需显示自己的存在。你心里存在一切,有着思维大陆的富饶空间。


 


没有任何东西在我们之前存在,没有任何东西与我们共存,没有任何东西跟随我们。大自然的孤独是一切的孤独。人是一个从来不存在的绝对。


 


有谁能如此缺乏骄傲,以致容许有东西在他之外存在?在你之前,歌声回荡过,在你之后,黑夜将在诗中继续,你依靠什么力量承受?


 


如果时间中断,通过某种生存的奇迹,我不是世界生成和解体的同时代人,那么我过去和现在的存在,甚至不足以引发丁点微弱的惊奇战栗!


 



 Ⅳ 让 ,血 煎 熬 你 ,变 成 你 的  灵 魂 。


如果虚弱的头脑没有挖掘夜间激情之恶,我或中断睡眠,为黑暗抹上春光。但我没有足够的精气来浇灌夜的嫩芽……我经常勉强徒劳地守护着它们的安宁,面对着我自己,昏昏沉沉,头脑停止了思考。


 


在观念的平原和感觉的麻木的真空中,我想发现什么?你很希望前所未见的害虫咬你那疲惫的肉体,让血煎熬你,变成你的灵魂。


 


没有着魔的毒药,就出现不了曙光——我们的伤口在黑夜结束时的突然爆发。——你在流血吗?那时,晨曦窥伺着你,阳光在你心里发酵。


 


正在诞生和鲜活的一切,无不源自与光斗争中痛苦的激化。白昼?我们的毛病的康复。


 


曙光的没落……


 


 
Ⅴ 直 到 ,你 神 经 错 乱 。


如果你在青春萌发初期没有听过音阶残缺的走音的钢琴,在午后无休止地在上面弹奏叹息;如果你没有一连多少天深夜不眠,用算不清的数字一分一秒地数数;如果你没有在星星、眼泪、被姑娘遗弃的眼睛里寻找自己作为流浪者的庇护所——没有从大自然的一个个摇篮中潜逃——那么,你今天或能认识虚空,世界和你的虚空?


 


生命的稀有将一切变为非现实。我把手放在各种东西上,它们逃离我,正如我逃离自我一样。直至沉渣——至高现实——也只是一个较为浓缩的梦。




对于孤独的女人——你身边的女人——向你哭诉继续行程的困难,讨要抵抗负面的诱惑的药物,你回答道:


 


“看着到处都是的非现实。这样,你就会忘记痛苦表面的正能量。”


 


而她说:


 


“看到几时?”


 


“直到你神经错乱。”


 


 
Ⅵ 既 是 ,罪  又 是 救 赎 。


普通的女人只有两条臂膀。她们希望将你俘获在其中。她们在你耳边说着心头的悄悄话,偶尔用拥抱抚爱你,而你热血沸腾地躺着,却难以入眠,心乱如麻。她们比我们更清楚地懂得,爱情的谎言是人在无尽的虚空中的唯一遮羞布。所以,超过任何限度地滥用大自然为她们提供的便利,进行生存讹诈。我们掉进了罗网,玷污了我们不配享有的无限。


 


在你心里,世界因为与永恒决裂痛哭——而路过的女人们令你发疯。你如何能接受如此痛苦的分裂?你既恨又爱变革。永恒性像时间一样,既是罪又是救赎。你在肉体的牢笼里,梦想着世界的极限,而在周围世界的阴影下,梦想着死亡的陶醉临近。


 


你不可能用围栏把自己保护起来。当悦耳的轻风陪伴你跨越围栏——走向死亡源头时,你在周围还能竖起什么样的栏杆?


 


你饱受命运挫折和精神裂痕的折磨,只有时运艰难的乐曲陪伴着你。你不再有逃脱之路。所有的终点都在等待着你,你终将在所有死神的窥伺下死去。


 


那是一条你没有在上面受伤的小路?心跳动着,在一个病态的时代。你在瞬间认识你自己,瞬间也认识你。无尽的芒刺变为未来。生命的源泉遭到污染,而在心灵的喷泉中,乌黑的水在发霉。在它们上面,你怎能建造一座大脑的疯人院?精神和时间都腐烂发臭了。作为思想和你的孤儿,精神错乱乃是比死亡更保险的房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头脑并非是安居之所。


 


坚定地热爱生命——活动着然后乞求你自己的怜悯,抛开你的虚空所制造的无限冷漠,那是一个乌有之乡的无赖园丁,堇菜和脓包的播种者……


 


人是一块无谓的农田,莠草也能在其中像粮食一样硕果累累和闪闪发光。从无谓中产生伟大:一个性感之神。


 



 Ⅶ 呼 吸,乃 是 一 种 殉 道 。


通常,我们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充满活力,而且以自己的勤奋与收获为自豪。实际上,我们背上扛着一个空口袋,时不时用现实的碎渣填满它。人是一个生存的乞丐。现实中的一个滑稽可笑的小工,一个缺心眼的愚蠢修鞋匠。


 


你为自己在世界上造一间房。以为自己逃脱了世界。周围不复见到任何东西。而在你自认为更孤独时,却发现房间没有房顶。你该咒骂谁?咒骂太阳抑或黑夜?你在空间中张开双手。但手指在真空中胶黏在一起。并非缺失活力,因为活力在燃烧。现实感到烧灼,现实很疼。呼吸乃是一种殉道。因为,生命之灵是经过恐惧的熔炉筛选的。


 


 Ⅷ 从 ,病 态 的 充 盈 中 产 生 表 述 。


思想——亦即取走你心上的石头。没有思维的通气孔,头脑和感觉或会窒息。


 


从病态的充盈中产生表述。你受到缺点的积极入侵。思想源自一个缺点的坚持不懈的改善。


 


你不需要任何东西——而你背负着一颗乞丐的心。精神中有什么东西丧失了平衡。如同一个吻的遗痕上的一道清醒的弧,思维的组织没有在你的梦幻中发现自己的支撑。《创世纪》的秋天,最初的日暮。


 


心灵的唯一侧面是堕落。一颗丧失了维度的心,无异于看到了自己的消亡。一个有无限才能的思想家,无异于一个无能的思想家。


 



 Ⅸ 那 是 ,无 限 投 在 心 里 的 阴 影 。


从诞生时开始,个人人生的温柔诅咒飘浮在你头上。它不可能完结,永远面对着你和无限。任何人不可能理解他人的事情,也不会推动你脱离在自己房间里自由呼吸的我行我素。你始终梦想有一个家,世界能深入其中。在你的眼皮底下,被无限的虚空杀死的同类在腐烂。这是感觉的毛病。它扼杀爱情,因此爱情控告它是骗子。两只眼睛看着你——你继续迷迷茫茫;两条手臂紧抱着你——你盖住了空间;一个微笑在你体内流动——你无精打采地向星星望去。


 


没有任何人,那是无限投在心里的阴影。它是个人存在的最后基地。它也是爱情游戏的基础,激情戏的基础。你相信欺骗姑娘和凡人——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少女更能暗示死亡的绝对性——就是欺骗你自己。清醒地活着——面对无限……


 


 
Ⅹ 一 颗 ,抽 象 的 心:腻 烦 的 奥 秘 。


我记得自己曾经是孩子。仅此而已。我试图重新想象自己生命休眠的温润,但记忆不帮助我。我更迅速地看到自己在思想的骚动下,而不是在骚动之前呻吟。没有任何东西比我们期待在其中有所作为的时间活得更长……


 


我逃出了童年,遇到了死亡的恐惧。于是,开始认知。死的恐惧淡化为死的愿望。这样的愿望通过无为思想所产生的强烈幸福感的泛滥依稀可见。如果你依然无知,或不会把知识的桂冠戴在直立的行尸走肉头上,而消极的骄傲也不会背弃童年的天性,时间或不会动摇希望的轨道,也不会生长出寄生虫损害你的元气。但是,时间冲淡了生命之液,而热情的炽燃使人精疲力竭,难免产生厌恶。一颗抽象的心——乃是腻烦的奥秘。时间通过这颗心流逝,只有观念,被霉菌窥伺着却达到了完全冷静的观念栖身其中。


 


生命之芽,善的无知的初始者,通过恶而达到全知全能者在哪里?


 


……我经常自问:我怎么敢于想象自己是孩子?


 


《着魔的指南》(节选)刊载于《花城》2018年第3期


 


陆象淦 译




來自俄羅斯攝影師Dmitri Pryahin的作品。


引用三毛《傾城》中的一句話:




如果你相信,


你的生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如果你願意


真正地從頭再來過,誠誠懇懇地再活一次,


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已從過去裏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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